季度最后一周，办公室总会有人翻抽屉。翻的不是钱包，是一张纸——年初开会时发下来的“年度目标表”，每人领一张，写几条今年的打算，签个字交上去，然后就再没见着。这会儿月底收拾桌面，它从文件堆底下探出来，摊开一看，上面写的东西，有一半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写。
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毛病。年初的会上，人人都能写出漂亮的几条：多接几个项目、把流程理顺、带出两个能独当一面的人。写的时候热血上头，恨不得写满十条；写完了，锁进抽屉，该忙什么还忙什么。等到年底盘点，才发现兑现的没几条，还多半是最容易的那几条。有人把这归结为“没毅力”，其实不是毅力的事，是这一年太长，人根本记不住年初的承诺。
这一年的开头就不太平静。圣火刚在奥林匹亚采了火，报纸整版整版地登，办公室里的话题也跟着转；楼下墙上那块倒计时牌，一天翻一格，翻得人心里发紧。股市那边，行情从高点一路往下走，早些时候午休，茶水间聊的是基金赚了多少，这阵子再聊，变成了“账面又缩水了”，有人把定投都停了。钱一紧，领导开会的话风也变了，讲得最多的两个字是“分清主次”。这个节骨眼上，年初那张目标表上的十条八条，就更显得不靠谱了。
目标这事，毛病多半出在写的时候。一口气写十条，等于没写——人一个季度能真正往前推进的事，撑死了三件。写十条的结果，是每一条都分不到精力，到年底哪条都没做完，还得跟领导解释“我列了十条，完成三条”。倒不如当初就写三条，每一条都做成。
砍目标不是认怂。资源就那么多，时间就那么多，钱紧了更是如此。把十条砍成三条，砍掉的不是上进心，是那些“写了凑数”的空话。判断一条目标该不该留，有个土办法：问一句“这条要是没做成，三个月后谁会发觉？”答不上来，就是凑数的，趁早划掉。
目标定下来，还得写成能对账的样子。空话没人对得了账：“多接几个项目”，什么叫多？几个算多？写成“季度末拿下两个新客户”，就有数了——到点没拿下，就是没完成，不用含糊。凡是没法判断“算不算完成”的目标，都还停留在愿望，不是目标。
定完目标，关键是给它排上检查点。一年太长，别等年底算总账；一个季度对一次，正合适。季末本来就是办公室最忙乱也最有节奏的时候——结账、季报、考核全挤在这几天，人人都得把手里的事理一遍，顺带把目标表也翻出来对一对，费不了多少工夫。
对账的动作很简单：摊开目标表，一条条看。做成了，打钩；没做成，问三句——还重要吗？来得及吗？还有谁在等？三句都答不上来，就划掉。别小看这个“划掉”，它跟打钩一样是成果：年初的雄心，走到半路发现不成立了，硬扛着一条过时的目标，浪费的是后面三个月的精力。目标本身会过期，让它过期，比让它烂在纸上有面子。
对账这事，最怕的不是对不出结果，是压根没把表翻出来。有位同事的做法挺实在：把年度目标表复印了一份，贴在工位挡板上，跟值班表并排。有人笑他小题大做，他说，贴在墙上，眼睛天天扫过，想不起来都难。季度末那几天，他桌上多了张便签，写着“周五下午对目标”——就这么个土办法，他的目标表到年底，划掉的没几条，钩倒是打了不少。
目标还得分清“自己的”和“别人塞的”。会上领导随口说一句“你们部门也想想明年怎么创新”，散会以后，有人真把“创新”写进自己的目标表里——可“创新”是个筐，什么都能装，装了也没法对账。别人的一句话、一个念头，别急着往自己表上添；只有自己真打算花力气去做的，才配占那三个名额。
为什么季度对一次就够了，不用每周对？因为检查点太密，就变成了负担，人一烦就不想碰，跟记了几天的账突然断掉一个道理。季度是个刚好的节奏：短到不会把目标忘干净，长到能看出真进展。而对账这天，最好固定——就定在季末最后那个周五下午，跟结账的日子绑在一起，想忘都难。
对账的时候，最该警惕的不是“没完成”，是另一种情况：一直在忙，忙的却都不在这张表上。天天被邮件、电话、临时任务推着走，到季末一算，忙了九十天，目标表上一条没动。这种“忙而不对”，比明摆着的完不成更伤——完不成至少知道自己缺什么，忙而不对，连缺什么都不知道。
对完账，还有一步别省：把下季度要干的事重新排一遍。这季度的三件事，下季度不一定还是这三件——有的做完了，有的要缓，有的得换。趁对账的工夫，把下季度的清单也列出来，跟年初的表对一眼，该补的补，该挪的挪。对账是回头看，排程是往前看，两样都做了，这张表才算是活的。
别把目标表藏起来。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目标，跟没定一样。把这张纸贴在工位挡板上，或者折好放进常开的文件夹里，抬头就能看见；看见，才有“还有三条没动”的惦记。惦记不是压力，是提醒——人怕的不是有目标，是忘了自己有目标。
也有领导问得细的。季度会上，领导翻着每个人的目标表，点着其中一条问：“这条，你自己写的，进展怎么样？”答不上来的人，当场支支吾吾；答得上来的人，手里其实也没多做什么，不过是季度初把目标拆成了几小步，每一步都标了日子。差别不在能力，在有没有给自己设检查点——领导这一问，问的就是你有没有。
也有人不习惯这种写法，觉得“写目标、对目标”太形式。可换个角度看：单位要求填目标表，不是为了收那张纸，是为了让每个人自己跟自己有个约定。纸是给自己看的，不是给领导看的。给自己写的约定，认真一点，不亏。说白了，十条里能实实在在兑现的，从来只有两三条——早一点认出来是哪几条，比到年底才认，省下的不光是面子。
目标这东西，写的时候人人都会，难的是让它一直活着。活着的意思，就是季度末真有人把它翻出来，对着它说一句“这条成了，那条算了”。翻出来本身，就已经赢过一半人——大部分人，一年就翻那一次，还是在年底，年底想翻账本，账本早不知丢哪儿了。
季末那天下午，把年初的表摊开，划掉两条过时的，打上三个钩，剩下的折好放回文件夹。台历正好翻到月底，明天有一场季度会，这回手里总算有数了——十条里头，三条是实的，七条是虚的，虚的划掉了，实的三条，下个季度接着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