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冻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高速一封,火车一停,办公室的座位空了大半——有人困在老家,有人滞留在车站,还有人堵在半路的服务区。人回不来,可活不等人:客户的合同等着签、供应商的发票等着收、年关的账等着对。那几天,整个办公室像是被拆散了一样,人在五湖四海,事却一件没少。
头一桩要紧事,是把"谁在哪儿、谁管哪摊"定下来。远程协作最怕的不是没人干活,是不知道找谁。放假前一天,部门里开了个短会,把每个人的手机号、QQ 号、负责的事项重新对了一遍,打印出来贴在桌上。谁负责对外联络、谁盯着邮箱、谁管合同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人在不在办公室不重要,重要的是出了事,电话打出去有人接,QQ 问一句有人回。

文件怎么传,是第二个问题。合同电子版、报价单、往来函件,全在办公室的电脑里,人不在,文件也带不走。好在当时已经有了共享盘,办公室电脑开着一台,文件往里一放,人在外地登录就能取。传不了的,就用 QQ 发——当时 QQ 已经能传大文件,几兆的合同来回发,不算事。关键是有个约定:文件以共享盘里的为准,QQ 里传的只能算草稿,定稿一定放回共享盘。不然你传一版我传一版,版本对不上,白忙一场。
留守办公室的人,那几天成了全部门最忙的。人在外头的只管打电话、发文件,留守的要替所有人跑腿:收传真、找文件、盖章、翻合同,一上午下来腿都跑细了。行政提前定了个规矩:外头的人找留守同事办事,先把要办的事写成一条短信发过来,别一个电话打过去让留守的人听半天才明白要干啥。短信里说清楚"找哪份文件、在哪一排柜子、拍了照发过来",留守的照着做就行,来回少扯皮。规矩看着死板,可那几天乱成那样,全靠这些死板规矩撑着。
电话会议是那几天的主心骨。早上九点,人在老家的、在车站的、在办公室的,凑个电话会议,把当天的事过一遍:哪些定了、哪些卡住了、哪些要等。三十分钟,比 QQ 上你来我往聊一天都管用。电话会议听着正式,其实组织起来很简单——定个时间,谁主持,逐条过,散会。难的是坚持:再忙,这个固定的"对表"时间不能省,一天不碰头,节奏就乱了。主持的人也有讲究,不能光念单子,得追问"这事定了没、谁去办、什么时候给信",三个问题问下来,散会的时候每件事都有了着落,才算开成了会。
电话会议最怕的,是有人闷着不出声。隔着电话,看不见表情,问一句"都没问题了吧",那头一片安静,你以为都妥了,转头就出了岔子。所以主持的得多点一句:"谁那边有难处,趁这会赶紧说。"话是敞开了说的,真有事的人才会开口。那几天开会的规矩就是这样:谁手里压着事,散会前必须说一句,不然散会了再打电话找人,比开会还费劲。电话会议讲的是效率,可效率是逼出来的——不把"谁负责、什么时候给结果"钉死,会就白开了。
传真机在那几天立了大功。有些单子,客户就认传真件——报价单、确认函,那边电话打过来,这边传真机"嘟——"一声,纸就出来了。办公室留守的同事,一天要跑好几趟传真机,收进来、发出去,单子一张张摞在桌上,等主人回来补签。有人开玩笑说,这台传真机平时闲得落灰,一放假反倒成了全办公室最忙的设备。人回不来,纸先到了,事也就跟着办成了。
邮件也不能忘。那几天,重要的事都走邮件留底——电话里说的事,回头补一封邮件,把要点写清楚,双方确认。电话是即时通讯,说完就完;邮件是书面凭证,翻得出来。远程协作的规矩,就是口头说的都算数,但都得落到邮件里。年后真有什么说不清的,翻邮件,白纸黑字,谁也赖不掉。
那几天让人明白一件事:协作靠的从来不是人在一个屋子,是信息在一个地方。人散了,只要电话打得通、文件传得到、进度对得上,事就能往前走。反过来,人都在办公室,信息各揣一份,照样是一盘散沙。远程办公的条件,当时谈不上好,可只要把"通讯录、文件位置、对表时间"这三样定死了,隔着几百公里,活照样能转起来。
还有一样东西,那几天意外地管用:约定俗成的"找得到人"的默契。平时大家坐一个办公室,抬头不见低头见,谁负责什么心里都有数;一散开,这份默契就得靠白纸黑字补上。所以那几天部门里立了个规矩:每个人手机全天开机,短消息十分钟内回,电话响三声之内接不了,也要回个短信说"在忙,回头打给你"。看着苛刻,可正是这条规矩,让那几天的协作没断过线。人不在跟前,更要靠这些硬杠杠撑着,不然一散,就真的全散了。
当然,远程也有够不着的地方。盖章就是一道坎——合同要盖章,章在办公室保险柜里,人回不去,就办不成。那几天处理合同,只能先跟客户说好:电子版先传过去确认,纸质件和盖章,等雪化了补。好在客户也理解,南方这场冻雨,谁家都受影响。还有签字的原件、要当面谈的事,一样也急不得。远程能顶一阵,顶不了一辈子,真到要紧处,还是得人回来。
远程办公还有个隐蔽的坑:没日没夜。人在外面,手机一响就接,QQ 一亮就回,从早到晚,比在办公室还累。那几天有人半夜还在回邮件,第二天早上七点又爬起来对表。其实远程不是全天候,也得有上下班的边界——定好每天几点对表,其他时间,非急事不打扰。不然活是没断,人先垮了。远程省的是路上的时间,不是休息的时间。
那几天,新闻里滚动播着京广线上的消息,车站里人山人海,等车的、改签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办公室里有人的手机里存着列车时刻表,一天刷好几遍,就盼着哪天真能上车。明天就是除夕了,人还悬在半路。可活是活的,账还得对,合同还得签——人在哪,电话就到哪。这一年过得特殊,可年关该办的事,一件没落。
年后雪化,人陆陆续续回来了。办公室重新坐满,第一件事,是把那几天"先办后补"的单据拿出来,签字、盖章、归档。有人翻着值班记录本,看到那几天电话会议的记录,一条条写得整整齐齐,笑了一下:"这哪像在外面折腾,分明是远程办公的样板。"窗外,屋檐的冰棱滴着水,一滴一滴,敲着开春的鼓点。传真机安静下来,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闲。


